走近王俊生-一个悲剧人物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1998年1月8日下午三点，肩负球迷朋友的重托，我到达北京。
安排这次活动的朋友已经等候在机场。这位朋友是我多年的商场战
友，不过竟然谁都不知道对方是球迷！前几天听说我就是老榕，大吃一
惊，邀请我利用公司开年会的机会，早来几天，安排这次活动。值得特
别感谢的是，这一天是他太太的预产期，见面后他一再抱歉地申明：太
太已在医院，如果手机一响，就要立即赶去，不过活动一定会安排好的。
晚6时，我们按约出发。在路上，朋友一再嘱咐：“俊生最近状态
非常不好。尽管作为球迷我和你一样非常恨他，不过作为朋友，还是尽
量不要刺激他。”我嘴上答应，心里却老惦记这么一句话：“仇人相见
，分外眼红”。临时听说车子要经过王俊生的家，我要求去他家看看。
朋友答应了。这是离中南海很近的一个小街，一个不起眼的铁门。我们
走进一个独门的小院，平房，地面四间，地下四间。严格说来，这是王
太太的家。他的岳父是老革命，年事已高（这时在住院），他们就住一
起。进门发现王的儿子坐在餐厅里面吃饭。一盘速冻水饺，一碟辣酱，
没别的了。这个餐厅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旧圆桌，几个旧木凳子，很象国
道旁边某个乡下小店的摆设。只有一部18寸彩电在放国外卫星电视，提
醒我这里还是京城高干的家。我抓紧时间和他儿子聊了几句，得知他是
高中生，也爱看球，也爱玩电脑。问他最近看球感觉怎么样，他沉默不
语，似有无限心思。问他上网吗，点点头。给人感觉比较憨厚、懂礼貌
、不爱说话。孩子就是孩子，没再多追问。我抓紧时间几个房间都看了
看，甚至借口上了次卫生间，确实，有一点不能不承认：朴素，简单。
在门口，我们见到了王俊生。他坐在一部黑色奥迪车的后座，一件黑
色皮大衣。在门口下车后，车没有开进院子，离开了。看上去，他确实变
得非常疲惫，背佝偻着，满脸胡碴，看我的眼睛充满血丝，很诚恳地说“
抱歉，抱歉，下班晚了。等我会，去趟洗手间”几分种后，他出来了，我
注意到脸已经刮得干干静静，换上了比较正式的西装。
我们挤在一部车里来到餐厅。他对朋友说：“你先去找好地方，然后
来带我”。接着对我苦笑笑：“现在我这人是走到那儿都挨骂，这里又是
人多的地方，别呆会一进门又闹一不愉快，就不好意思啦。”我说：“这
种吃饭的场合不至于吧。”他说：“咳，你不知道，这种事还真不少！”
落座以后，王果然好酒量，三个喝酒的要了四瓶“酒鬼”，50几度的，
幸亏有备（那解酒药还真管用！），不然就这下马威，我就得吓一跳。我
一上来，菜没上那，就眉头不皱连敬他三杯（老天，我还真没这么喝过酒
，真不舒服，下次不玩了），而且嗓门特亮：“第一杯，谢王主席赏光；
第二杯，给您拜个早年；再来一杯：为了中国足球！”咕咚三响，他的眉
头开始舒展，
一副走霉运的脸也有了点笑容。（我发现网友们介绍的“藐
视对手，大声说话”的招，加上“先声夺人”，很有用！此后就没有了灌
酒的意思，反而我劝得多，占了主动。而且王的话与他喝的酒成正比。）
他张口就没有客套话，奔球而去：“今天快下班了，足协收到今天的成都
晚报。嘿，这叫干了个好事，全乱了套。”我问：“什么事，不就是聘崔
教授当教练吗？”他说：“这是谁说的呀！那报纸楞说据足协可靠消息，
他从那来的可靠消息啊。你们都关心不是？
告诉你，这崔教授怎么可能
，人家还不定干不干那。”我急忙套话：“要不就是迟尚宾？”微笑不语
。“金指？根宝？”还是微笑。最后我急了，说：“要不让大戚接着干！
”没想到他微笑点头，连说：“你有胆识！”哥们我吓出一身汗！各位，
过几天真要这样，可别说是老榕出的主意哦！
不过，接下来的话让我放了心。他又一杯下肚，叹了口气：“唉，其实
呀，现在我也做不了主罗，让他们讨论去吧。”我说：“那那能，这不都
公布了，您还是副主席啊。”他很严肃地对我说：“那你见谁公布了说我
这副主席不撤啦？”我故做惊奇状，他接着说：“知道我现在干什么吗？
天天写检查！”我说那总结不是都通过了吗，怎么还检查。他说：“谁通
过啦？谁说就这样啦？我这检查还写着啦。而且，外面叫总结，叫我写的
可是检查。知道吗，就是国家干部犯错误写的那种检查！”（插一句：事
先我做了点了解。体委是部级。就是我国“部委办”的这个级。据说为了
和国际惯例接轨，足协虽然叫协会，是隶属体委的局一级单位，就是“厅
司局”级的局，那么王就是副局级。那天也得到证实）为了得到信息，我
故意套话：“那么，东亚四强赛的时候，您去吗？”他忧豫了一会，说：
“不道去得成去不成罗。”到此，我得到了一个重要结论：王俊生基本上
要下台；下台的时间应该在春天；现在他已经不起决策作用。
知道了这个底，我斗志大增。我接着说：“其实，这样也好！（朋友一
旁用脚踢我）您这位子和中国足球关系太大啦，干不好不是您个人的事（
我脚面上挨了重重一踩！）。我看您这么干着就是渎职-哎哟！（朋友真急
了，拿手楞掐了我一把！）”王手里拿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
“您说的对。”
再接下来，谈话就更随意了。我略去体态语言吧，汇报一下得到的其
他信息。关于足球，可以谈的太多。一顿饭的时间太短，只好想到那是那。
问：“您刚才说报纸公布了崔教授当教练，不是就不是，怎么乱了套
。”他说：“本来很快要定的，这不四强赛要开赛啦。这一来全部考虑都
打乱了。”这怎么会“打乱”他们的部署，我真的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也
没有进一步的信息。
关于媒介。我问：“《足球》和《足球之夜》您看吗？”他说：“看
。而且我知道你们球迷就爱看这个。看着解气是吧？不过我告诉你，那上
面很多东西是胡说八道！尤其是那个足球之夜，是中央台的节目，对球迷
的迷惑性就更大。”（这样爱憎分明我到没想到）
我问：“那天在大连，大家喊戚务生下课，您听到了吗？”他说：“
你们吼声如雷，能听不到吗。其实那天踢完了，戚务生还真找我要下课，
上级也有指示说让我们考虑。不过下面还有二场，换谁谁不干呀。就为这
，我们一夜没睡。不过，球迷老兄们以后也帮帮忙，那种时候，象你儿子
那样喊中国队加油多好。你看人家日本，几次落后，球迷什么时候不是喊
到最后一秒！（我插话：“不过即使输球，人家日本队员还是会一丝不苟
地出来行礼鞠躬，在招待会上会说：请原谅，这次确实没踢好，对不起大
家，下次一定好好踢。”他说：“你说得对。我们的球员和教练在这个方
面差很多”）现在想想，用大戚是有点不对。不过你说中国的这些教练，
换谁好？”
关于定位问题。“人家说话的也是个副局级的。她说话不必经我看。
不过这个倒忙帮得不小。至于咱国家队的实力，说亚洲一流其实是对的
，就是不稳定。这里面因素多了，有些足协管得了，有些没办法。”
关于“保平争胜”。“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思了，不过您提起来了
，我就说说。我和大戚可都没有这么说过。是李领队说的，原话是沙特
队好多年来在它的主场最坏成绩就是平，还没有输过，打赢有难度，平
了就不错。这平了就不错不是针对十强赛的，是针对沙特队的表现说的
。”
关于戚务生。“这个人非常敬业，在足球界无人可比。那时我们想
，讲能力，几个教练差不多，但大戚的敬业精神确实没人赶得上。确实
到后来我们也觉得他顶不住了。现在他在家休息。他的收入？每月640
元工资，没有奖金。”
关于假球、黑哨。“我也发愁。我们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所以不
是都用了外籍裁判了吗。我保证足协很重视这个问题，下次联赛时会采
取些措施。你说一定要查，我同意，问题是还没有个查的规矩，正在制
定。”
关于集训。“亚洲足联认为中国队的体能比较差，所以当时搞了海
埂集训。你说集训没有意义，现在很多人有这个看法，会开始放松。不
过我真的希望不要一讲技战术训练又丢了体能。”
关于球市：“我觉得不错嘛。那天足协杯不是还有5万多人看吗。足
协琢磨过，今后足协杯决赛很可能采取主客场制，这样看的人更多些。”
关于球迷：“这次我们真的发现中国球迷在成长。象您老榕这样的球
迷过去就不多见。听说网上的球迷文化水平都很高，向他们问候。是否感
到球迷的压力？天天在感觉。媒介可以不看，不过架不住来自各行各业球
迷的信息。比如那天在金州，我刚回去，就交给我一个通过内部传真从中
央机关发来的东西，有三页那，说他们都是谁谁谁的秘书，经研究决定，
要求我立即撤换戚务生，等等。”
今后的去向。“不好说，没定。不想离足球太远。”
足球领导界对今后发展总的思路：“对外开放。派人出去，请人进来
。老是国内这伙人转来转去的，突破也难。”
说话过程中我发现，王谈到足球时谈锋很健，谈别的东西就比较木纳
。涉及足球，往往统计数据、战例顺手就来，还是做了点功课的。而且感
觉还是比较诚恳的，很多时候亮出观点时一点都不犹豫。可能是人之将“
死”，其言也善。
最后，我拿出事先预备好的从利方上打印下来的“十强赛战报”（从
我儿子箱子里拿出来的），请他写几个字。他拿着这个战报看了许久，说
“网上还真有意思”，然后提笔写下了这么一句话：“XX同学（我儿子的
名字）：中国足球总有一天会冲出亚洲！-中国足球协会副主席王俊生。”
送他出门的时候，我递上了一袋资料，里面全部是从利方体育沙龙打印下
来的帖子。陈乔志发到我邮箱的帖子在最后一分钟收到，全部收入；此外
还有老北风、北厨、李力杰、等等的帖子，计约30页。封面是利方BBS的门
口图样（彩喷）。
看着他的车子消失，我想，这个人对中国足球的负面影响会越来越小了
。只希望他发挥他的特长，无论是正面的经验还是负面的教训，为中国足球
做点实事。远离功名，这事就比较好做些。另外我想强调的是，我们球迷的
意见，看来没有全部白费。条条道路通罗马，总有不少呐喊冲进了他们的办
公室，起到了一些作用。